生活在江南——对周庄的一种解读

风语者

    

    我的家乡在江南的一个小村庄,三面环水,清澈如练,暖风轻柔地吹拂着朴质的乡民。偶尔地,也会有人为了生计而破坏田园牧歌般的生活。在芦苇丛边,撑起一张网,理顺之后,优雅地撒向天空。随后,静穆而不动声色地守候着希望。但当鱼儿活泼跳动于网中时,我忽然发觉自己错了,让辛劳纯朴的农民收获于城市人而言无足轻重的希望,难道不正是他们所盼望的真正的田园牧歌吗?这样的一张小小的网,布撒的却是中国农民微小而伟大的希望。
  若干年以后,我有机会来到陈逸飞笔下充满古意的周庄,乘一扁舟桴槎于数百年前沈万三挥一挥手苍凉离别的水面,回味那斑驳陆离浸泗温漶的临水小筑时,我犹如找寻到了幼时的江南,长久以来我心目中如诗如画般真正的江南。在周庄这座千年孑遗温婉如玉的胸怀里,我看到姜白石、倪云林等人一路迤逦行来,为了他们心中至美的归宿宁愿远离尘嚣。斜阳荒径,古树野花,江村老屋,仨俩知己对床夜话,倾心而谈,的确是人生一大快事。
  然而,在一瞬间我所看到的真实却令我回归到了现实之中。它让我沉默,沉默如夜晚的周庄。几乎所有的周庄本地人都是白发苍苍的老者,他们或坐在破旧颓废的老屋前无语地注视着来来往往的苍生,或在人流涌动的街头叫卖风干的马兰头,而此时他们青春鲜活的子孙们却可能正在数里外的豪华别墅中享受着现代的幸福。那一刻,我终于明白,原来古朴的周庄是不真实的,是一个虚幻的无法生活其中的世界。人类的心理都是趋同归一的,都在孜孜不倦地寻求新的生活,在物质上与时代同步,在精神上与潮流合拍。周庄,作为文化的传统的江南的模型与样板,它所给予人们只是一种精神上的暂时的寄托。在与现代的喧哗与骚动作激烈抗争过后,人们总愿意寻找一个能体味平静如水恬淡如菊意境的场所,消解心灵的不快与羁绊,在现代与传统之间谋求心态的调整,以期达到某种平衡。
  对于普通的周庄人而言,他们提高生活水平的愿望应该更强烈于对传统文化的追寻。当时间之神召唤这些老人,一个个进入天堂后,周庄或许不再会有人类生活的影子。老屋将会更加颓废,河水将不再流动,烟囱将不再冒烟,小桥之下将不再飘浮舟楫,因为在一块农地上出去奔向新天地的人是几乎没有愿意回来的,故乡的春雨夏荷鲈鱼莼菜仅仅在他们梦中偶然闪现稍纵即逝。失去了人文景观的周庄,失去了白发老者的周庄,将是一个死气沉沉的世界,也许周庄的意义和价值正是与这些即将消逝之物联系在一起的,任何人为的挽救可能也是无济于事的。传统的诗意的江南,似乎只存在于余秋雨、吴冠中、陈逸飞这样的归去来兮者的心中,因为逝者如斯不舍昼夜的时间之流已经不可能昔日重来了,他们再也不能回到原来离开的地方。但是他们心中有这种冲动,还是竭力想回去,于是他们寻觅到了江南的小镇,寻觅到了自己的根,在梦牵魂萦中回归,回归到母亲温暖的怀抱。真实的江南,应该是村上那些撒着鱼网期待收获的人们的江南,他们只要求自己生活得好点,他们盼望在周庄古镇外别墅中生活的场景而不是在一个破旧之所吆喝叫卖,迎来送往。不在同样一张人生之网中,人类会有不同的欲求,不在同一个环境中,人类似乎真的难以沟通和理解。面对去往周庄的汹涌人流,面对那些白发老者无神的目光,我不由想起一位同乡所写的话:城里的人想冲出来,城外的人想冲进去。
  不知现在周庄怎么样了,如果它不得不从地图上消失,那也是历史的必然,一个不可规避的宿命,因为它确确实实仅仅是个孑遗,它早已完成了在历史舞台上的演出。惊涛拍岸化为死水微澜,满眼靡丽终归过眼皆空。历史一直是这样无情地演变着,如滚滚江水冲涮着经年的深厚积淀,将过去化为齑粉,发出令人心悸的震撼,历史用它的鬼斧神工创造着一个又一个“失落的文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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