聚宝盆传奇

黄国杰  邱维俊


(连载3 接上期)

丽芳有下落

天色启明,杨美玉腹痛如绞的哭声,将思虑达旦才勉强睡着的沈富吵醒,脑海里胡里胡涂,以为是张秀芳产后不适,肚皮空痛难禁啼哭。

另一张床上的马炳根早已闻声出去,冲到小套间里看顾,方知妻子即将分娩。一时急得手足无措,返回厢房哀求沈富:“沈相公,内人身孕达月,沿途奔波辛苦,今日就在临产,恳求喊来收生婆助产。”

沈富不禁好笑着说:“正巧,拙荆昨夜刚生一子,收生婆尚未离开。马大哥莫急,让我去喊来便了。”

个把时辰后,杨美玉非常顺利养下一个女孩。坐了月子,一时难以离开东坨宅。马炳根向沈富提出要求,希望将夫妻三口收留下来。他身强力壮,且精于垦殖农事,愿为沈富家长工。

沈富内心更为不安。夜里冥思苦索良久,深感束手无策,天亮前迷迷糊糊做了个梦,一个生相象渔棚里老爷爷的白胡子老人登堂入室,指着那马蹄金堆成宝塔尖的聚宝盆告诉他说:“风雪之夜扣门环求宿的这对夫妻,将在你家中养下一个女儿,聚宝盆里的财富应该归属于她。这个女孩起名为阿环,将来是你的媳妇,理财的本领远胜于你。”

杨美玉分娩前的阵痛哭声,惊破了沈富的晨梦。想不到杨美玉真的生下一个女孩,与他的梦竟成了巧合。

“马大哥,你们夫妇且自安心住下,要求留为长工的事,容我与家父商量再行定夺。”沈富稳住马炳根,至上房跟沈佑密谈。

沈佑听了杨家遭遇害一案经过,为马炳根和杨美玉的到来深感忧虑,怕只怕收留下来,今后天长日久。万一发现这笔资产的下落,可就麻烦了。他非常相信沈富梦中所遇是会应验的,照那白胡子老人的话去做,也许是冥冥中的神灵,已经安排好了。当即关照沈富说:“就将夫妇三口留下来吧。马炳根既然自称是个庄稼里手,不妨叫他经营太史淀田庄和养殖禽畜之事,你我都可省心多了。”

沈富见父亲首肯同意,转身出来说:“马大哥,家父一口同意你们留下,这就委屈你大材小用,帮助我经营田庄和养殖禽畜。”

马炳根万分感激说:“我去面见老相公,拜谢收留大恩。另外,沈相公昨日得子,我今日得女,如不嫌,恕我高攀,将小女许配给公子,日后伺奉箕帚如何?”

梦兆里真灵验!沈富想不到马炳根果然将女儿配给他儿子,深信梦中的白胡子老人是个神仙无疑。因此,欣喜地点头说:“好极好极!想象古往今来,就有指腹定亲和摇篮亲攀亲缔烟,你我一子一女介于两者之间,就称为襁褓亲吧!”

满月这天,张秀芳抱出儿子,杨美玉抱出女儿,正式定下了这门亲事。

沈富事先派人送信到汾湖,邀请外公陆德源到周庄吃满月饭,并为儿子起名。陆德源途经苏州时,遇到了正在虎丘游览的杨维桢和高则诚两位朋友,经二人介绍,又认识了高启、刘基、宋濂等几位崭露头角的青年诗人,结为忘年交,相邀同舟到周庄作客。刘基即刘伯温,做得一手好诗之外,又对庄老之道,以及鬼黄之术,研究得十分精辟,深为陆德源所推崇。就请他为玄外孙起名。刘基也不推辞,将满月婴儿起名沈茂,若再得子,继名沈旺,寄意为沈氏家业茂盛兴旺。沈富十分高兴,连连作揖拜谢。趁兴又将梦中所遇,一一说了出来。遂将襁褓中的媳妇,起名阿环。

刘基微醺问道:“沈兄!刘某已在你外公口中闻得,你拾到过一只聚宝盆,适才又听你讲到梦里又见到聚宝盆,可否取将出来,让大家一饱眼福?”

沈富哈哈大笑说:“我拾到的是一只破瓦盆,开玩笑说成是聚宝盆,可以取来一看。”说着,拉过沈贵一起,到后房将那只瓦盆抬到客厅上,对陆德源使着眼色,指着盆里一堆金银元宝:“这些黄金白银,都是外公厚赠,作为吉利之物,贮在盆内祈求发财致富。”

刘基细顾瓦盆,不禁笑道:“这是当年诸葛侯渡泸水南征时,用过的祭器。千载文物,不知怎么流落江南水乡,为沈兄有幸拾得!”

沈富莞尔一笑:“刘先生,也许是我的运气好,诸葛亮让我拾到他的遗物,预示我将发大财。”

席间说笑,举箸飞觞,直至兴尽而散。

转眼数月过去,沈富把农事托给马炳根经管,自己专心干起经营商业的事来。但周庄毕竟是个水乡集镇,远远比不过苏州城里的生意规模。所以,沈富决意打进苏州,搬入当年外公以微价购得的一所旧宅。时值秋天,宅内花园里果然有一棵高大的金桂,开满一树香气扑鼻的桂花,望去正象撒满了一树金子。

沈安跟随进城,见着桂花树,向沈富开玩笑说:“大相公,这是一棵摇钱树,与聚宝盆正好配成一对。”如此说法,无非是拍拍主人马屁,讨个吉利。

沈富爱听发财话,颇受启发说:“沈安,人间确有聚宝盆和摇钱树,你能猜出指的什么吗?”

“沈相公,这还用多猜。”沈安轻松回答:“典当是聚宝盆,钱庄是摇钱树,对吗?”

沈富满意地笑道:“对,被你猜中了。我就是要在苏州经营钱庄、典当。”

于是,他将沿街一并排四间店屋修葺拓阔为两个铺面,大门改装了石库墙门,两旁砌高了马头风火墙,左首开钱庄,右首开典当,牌号只用一个“聚记”为名。一开张后,果然生意兴隆,生财有道,凡借债的人,没有一个背信欠赖,都能如期偿还。久当而无力赎回的,心服诚悦地将田宅住房契提估价析债。不消三年,沈富在苏州得手了大批房屋住宅和高号店铺,生意越做越大,越做越发。他又在长洲、元和、昆山、青浦、嘉定、常熟、京口(镇江)、毗陵(常州)、集庆等地,得到了上千顷庄院良田。

当时现银紧缺,市集以制钱贸易,币值低而又笨重,携带极不方便。元朝政府开始发行纸钞,面额较大,流通于市面上。沈富对纸钞不太信任,凡收进金银留意积聚起来,放在各处店内,又怕露富。因此,他在周庄钥匙桥边,购得一片土地,造了几幢外观极为简陋的普通民房,推说与父母分居。实际上这些毫不起眼的住房里,辟有好多间地窖。沈富常用小木船频繁运载着金银珠宝回来。神不知鬼不觉地藏进了秘密地窖的银库里。

蓄钱敛财,致富顺遂。沈富心宽体胖,身体渐渐发肥发福,伺候他的男佣女仆也多起来了。但是,美中有不足,张秀芳尽管吃的是珍馐,穿的是绸缎,过着官家夫人般荣华富贵的生活,身体反不如前,消瘦多病,憔悴不堪。她的心里有着解不开的千千结,层层愁,日子过得越好,偏就越是强烈地思念着甘于清贫的爷爷和失散将近五年的妹妹丽芳。心病得不到心药医治,吃得再好,穿得再美,还是不管用。夫妻二人一胖一瘦,反差极其鲜明。

沈富深知张秀芳的心事,将她接进城中住在一起外,还多次派人到千墩汤家浜去,准备将爷爷接来安享晚年。谁知老头子的脾气古怪得很,非但不肯随往,还将送去的银两衣物着来人一齐带回。他再三申言,除非找到小孙女丽芳,才能笑逐颜开与沈富一家团聚。这一来更使张秀芳经常流泪思怀,饭量锐减。为此,她曾模仿盛泽代主出家时,在周庄造了一座名称相同的永庆庵,时常到庵中吃斋诵经,虔求早日找到妹妹。住到苏州城里,每逢朔望之期,她也总要坐轿到虎丘和西园烧香。

一日烧香回宅,沈富兴匆匆告诉张秀芳说:“娘子,丽芳有下落了!”

“这是真的吗?她在哪里?”张秀芳心头一阵高兴,连声催问。

刚才张秀芳在典当门口坐轿去烧香,正好来了个走番客人,拿出了祖传的四只端砚质当几百两银子为资本,准备贩卖一些苏州特产出洋去做生意。走番客人取了银子走出当铺时,恰巧与上桥的张秀芳打了个照面,呆视了一眼,看轿子远去后,笑问送走轿子的沈富“老板艳福不浅,这位丽芳姑娘怎么会成了你的夫人啦?”

沈富笑着纠正道:“客官,你认错人了,那是我的拙荆张秀芳,不是丽芳姑娘。”

走番客人惊异地抱歉道:“你夫人生得跟我认识的丽芳姑娘十分酷肖,对不起,原谅我认错了人。”

“客官慢走!”沈富听走番客人提到丽芳的名字,且又与张秀芳生相仿佛,要紧作揖动问:“你说的那位丽芳姑娘今在哪里?恳望相告。”

走番客人反问道:“你打听她作甚?”

沈富指着远逝的轿影说:“拙荆有位胞妹丽芳,几年前在虎丘看灯走失,至今下落不明,一直在打听她的消息。”

走番客人告诉沈富:“陈墓有个叫陆维威的海运万户,飘洋经商时,为了排遣船上寂寞,随身常带着收养的几名歌伎相伴。他搭乘过陆万户的船,看过歌伎演出,与一个叫张丽芳的歌伎有过一面之识。沈富本当想将走番客人挽留下来,等张秀芳烧香回来时,请他再详细讲一讲清楚。可是,走番客人急于办货搭船,等不及张秀芳回来就走了。”

凭此消息,张秀芳激动地说:“我妹妹若是果真被陆万户收养为家班歌伎,不妨立刻去陈墓寻访便了。”

寻人心切,沈富立刻备得快船,陪同张秀芳赶到陈墓。但是,令人大失所望,陆万户已于三日前飘洋去了。走番经商,一般少则一年,多则数年,才能回来。

张秀芳哽咽道:“既已初步知道妹妹下落,哪怕远涉重洋,寻到天涯尽头,我也要亲自去寻找着她,官人,我们也出洋去吧!”

沈富咂着嘴唇,寻思不语。不知他同意还是不同意张秀芳的要求?

 

出洋看风光

三年前,沈富初到苏州经商,已经听得人说:若要发财,飘洋过海。现在张秀芳要求飘洋出去追踪陆万户,查询妹妹下落。这个要求,正好迎全了沈富多年的愿望,心里尽管高兴,口头上并不爽快同意,假装刁难说:“几年前在虎丘一地,娘子和妹妹观灯走散,尚且很难找到。现在居然要飘洋出国去寻人,还不是大海捞针,白费心机外,还得担上许多风险。我看还是耐心等上一年半载,让陆万户飘洋船归来,我们再到陈墓找他寻访妹妹的下落吧!”

“官人的话说得也对,怎奈为妻思亲若渴。几年来,朝思暮想着失踪的妹妹,一直寝食不安,常被恶梦惊醒,以致如此消瘦多病。”张秀芳情急难抑,以死哭求道:“官人若不依允要求,为妻亦不想活下去了,早早守在黄泉路上,与爷爷和妹妹地府团聚!”

说笑话差点闹出性命的祸殃来,沈富要紧陪着笑脸更正道:“娘子千万不要那么认真,我是跟你开玩笑的。飘洋走番,我早就有这个心思了,要不是你多次劝阻,也许我已经发了大财啦。娘子且宽限几天,让我备得船只和货物,带你一起出海,一面做生意,一面寻访陆万户的船只,查询妹妹下落,还可以看看外洋风光,好叫娘子身心快乐。”

张秀芳这才破涕为笑道:“官人真坏,不该欺哄于我!有道是一寸光阴一寸金,望速去准备,早日开船动身。”

沈富指自己的头颅说:“我是个商人,时光就是金子的道理,早就牢记心中了,何劳娘子提醒敦促!”

沈富返回苏州,在阊门热闹街市口,找到一个正在贩运货物的走番客人,拱手问道:“客官是去西洋还是东洋走番?”

走番客人倒是个直肠子热心人,告诉了自己的去向后,反问沈富是否也想出国经商?

沈富说:“我准备买条万斛大船,载运自己所在开设的几爿店铺内的大米、绸缎、陶瓷器皿等物,欲往西洋一走。”

走番客人说:“老兄要自备大船,看来还是初次飘洋。但是,你若偶而走番,买船不如租船好。”

“多谢客官指教,但不知何处能租到走番大船?”沈富问道。

走番客人介绍说:“正仪有个大富翁顾阿瑛,有多艘海船,听说他最近也要飘洋,你可以去找他一问,也许可以租到。”

沈富跟顾阿瑛有过一面之识,知道他从事走番活动,便直接赶往正仪,但是,顾阿瑛不在,一问看守庄园的家丁,方知顾阿瑛已去了茜泾。他有个走番的船队,泊驻在离开六国码头刘家港不远的茜泾,另筑有一处“玉山草堂”在长江岸边。每逢炎暑,顾阿瑛带了妻儿老小,或是邀了一帮诗人、墨客,来此居住消夏,饮酒会文。

沈富转道茜泾“玉山草堂”,拜见到顾阿瑛,讲明了来意。顾阿瑛笑呵呵捋着三绺清须说:“我与你外公陆德源是好友,跟你也可以说是一见如故的世交了。你为了寻访小姨而飘洋,我也正欲出国。大家就一路同行,送你一艘万斛大船,算作与你订为忘年之交的一分贽礼。”

沈富没料到顾阿瑛如此轻财好客,一艘万斛大船,起码要价值几千两银子,居然于谈笑间,毫不吝啬赠人。这种慷慨豪放的气派,真不愧是天下名士。当即口称“兄长”,行礼拜谢。

沈富返回苏州,迅速将一应货物驳运到茜泾,分舱装上大船。正在往返忙碌的马炳根为沈富在太湖边上赎买到岳家杨氏的一处庄田,带来了数顷田契,交给他收执。马炳根在阊门吊桥码头上岸,竟意外巧遇濠州乡亲郭子兴和侄女马凤莲。这位姑娘便是未来的明朝开国皇后娘娘,是年才只十三、四岁,生得脸似银盆,眉清目秀,慈态笑讷。郭子兴载了百担乌梅到苏州贩卖,马娘娘随坐养父的船,到苏州来看看人间天堂的风光,游览江南山水。相认后,马炳根将郭子兴父子和侄女带到钱庄,引见沈富夫妇。张秀芳发现这个淮西姑娘,跟她一样生得两只大脚,非常高兴地挽着她的手到后堂说话,送给她几料细布和一包针线,结识为小姐妹。此举虽然是件微不足道的闺友闺情,焉知三十年后,沈富为助筑南京城的事,激怒了朱皇帝,要将他斩首,亏得马娘娘好记性,君子不忘旧交,向朱元璋求情,才免遭杀害。

客厅上郭子兴跟沈富品茗谈话,闻知正忙于备货走番。郭子兴就要求沈富帮忙,收买下他百担乌梅,贩到海外去赚外汇。沈富见郭子兴吐谈豪爽,知非等闲之辈,当即一口答应,全部收购下来,连同别的货物一起,满满的装足一船,化去了十多天时光,一切准备就绪,沈富和张秀芳登上大船,随同顾阿瑛的船只一起出海。

顾阿瑛几度飘洋,到过印度佛国,并从那里觅回了珍贵的名卉奇葩千瓣并蒂莲,将“玉山佳处”的“东亭”改名为“君子亭”,于亭畔掘池移植,上覆钻孔石板,保护莲种不被偷走。年年盛夏花朝,荷梗从石孔中萌生,绽开了一株株层层叠叠嫣红花瓣,在盘大的绿叶衬托下,亭亭玉立,煞是引人。

这次飘洋,顾阿瑛以友情为重,听从沈富夫妇为了寻人的请求,按他们打听到陆万户的船线,沿着占城、爪哇、满剌加(马六甲)、锡兰到天方国的阿丹港一程追踪。一个船队有十二条,此番动用了四条,顾阿瑛和沈富各居一条,余下二条租给了几个走番客人使用。

顾阿瑛是个过惯了奢侈生活的人,船上带有三位夫人和次子顾晋陪同外,连一个才周岁的女儿顾珲美也挈领躲上船。还有一众家丁婢仆随从外,又将整个家班里的曲师、琴师、歌伎等十余个戏子也带走,于途中随时地可以演唱解闷。

天气燠热,海波不扬。四条大船在平静的东海里航行多时,顾阿瑛兴致勃发,命降帆缓驰,放下舢板,将隔船上的几位走番好友和沈富夫妇接上船来看戏消遣。

家班里有两个翘指头的著名小旦,一叫小琼花,一叫南枝秀,顾阿瑛不管到哪里,总是常随左右。客人进舱厅坐定,顾阿瑛象唐明皇李隆基那样,亲自执鼓拍板,请二人先登场演唱。

小琼花和南枝秀面对着航海的情景,选取杂剧《张生煮海》,引吭《海赋》,各唱一支曲牌。

一曲才终,满舱报以热烈掌声。张秀芳猛然想起了妹妹丽芳,如她确也成了象小琼花和南枝秀一样是个歌伎的话,此刻恐怕也在陆万户的大船上展喉啭唱。失散了多年的妹妹,难造她不想念爷爷和姐姐吗?妹妹兴许吃尽了千辛万苦,才沦落风尘成了陆万户的家班戏子。不知保日何时何方地才能找到苦命的妹妹?她想到这里,那带有海水一样的咸味的泪水,忽似断线珍珠夺眶而流。

 

他乡遇故主

顾阿瑛乐于助人,为了让沈富夫妇早日追上陆万户,船到福建五虎门补足淡水、菜蔬,守至风汛一起,立刻扬帆直穿台湾海峡。茫茫大海中经过了几处异域岛屿,均未定泊交易。推算起来,这四条船与陆万户的船相距约有一月航程,若以此速度疾进,估计只要通过满剌加海峡进入印度洋,有可能在古里相遇。

古里是印度半岛上的一个大商港,为当时中国、瓜哇、日本、锡兰和其他西洋国商人往来汇集地,陆万户也会在那里停船做生意,肯定可以追牢。但是,汪洋大海宛如孩子脸,往往说变就变,哭笑无常。尤当夏天,海洋上空冷热气流变幻莫测,特多风暴,飘洋船最易遇险。每当风暴袭来,迫使船只不得不避入安全港湾或就地下锚。有时为了等候风汛,才能顺潮逐波航行。一路上行行停停,耽误了不少时日。

转眼几十天过去,四条船来到距离满剌加约有一百多海里的太平洋尽头,天空突然乌云密布,海水变得墨黑,一场空前的飓风暴雨当头袭来。天空中电光闪烁,雷声击顶,狂涛巨浪,山崩狱坍,四条万斛大船一下变得轻如落叶,任那风浪掷来抛去,颠荡欲覆,顷刻东飘西零,各失所向。

沈富和张秀芳从未经历过这种险境,顿被震摆得晕头转向,惊恐胆裂。只觉得眼前天昏地暗,一切都将毁灭死亡,双双扑倒在舱间里相抱大恸,紧闭上眼睛听天由命。船上的所有水手等长年,也在暴风雨来临时,哭嚷叫喊乱成一堆。不知过了多少昏昏沉沉的时刻,夫妻二人才渐渐苏醒,发觉船已不象野马一样上蹿下跳,恢复到原有的轻摆微荡,方知风雨已过,平安无事。

沈富爬到舱台上一看,只见几十个长年分头在抢堵着船舷裂缝,修理着破帆断缆,雨水和汗水浑成一体,没有一个叫喊苦累或怨天尤人。

后艄几个正在料理蓬脚绳的长年齐声说:“沈老板,刚才要不是万二哥冒死掌住舵,这船上的生命财产,早都葬送海底了。”

暴风雨袭来时,船上淹入一片混乱,舵师万二临危不惧,一手死命吊住舵柄,一手操起大斧,当机六断砍断了未及降帆的蓬索,使这只大船避过了多次横风的卷袭,得以在滔天巨浪中飘摇逐波,免遭覆顶之灾。风雨最猛烈时,万二拼命将身子紧系在舵柄上,奋不顾身把住航向,用生命控制住了船舵,才使全船死里逃生。风雨稍定,跟他一起轮流值班掌舵的长年从舱洞里钻出来,发现他已昏厥吊悬在舵柄下,头部、肩膀被碰撞得留下了几处伤口,鲜血还在不停地流淌着。他被救醒过来,用浸了盐水的布片草草包扎好伤口后,又跟别人一起投入了堵漏抢修。

沈富听了怦然心动,感激之情油然而生,走到后艄万二身边,见他胜似一名经历了浴血奋战的伤兵,却还是精神抖擞地操劳不息。含着泪水,深深一揖说:“多亏万二大哥舍死忘生,救了一船生命安全。常言道‘大海航行靠舵手’,今日我才体会到这句话的意义了。

万二抬起头来,毫不介意说:“沈老板,有道是风雨同舟嘛,一命系百命。我不这样,别的长年也会冒死保护船上安全的,这是飘洋当长年的规矩。只要沈老板信得过大家,今后走番贸易,多雇佣大伙几次就好了。”

“好!一言为定。往后我再走番,一定重用各位大哥。”沈富连声许诺说:“今天斗胜这场风雨,我要重赏各位银两,停会由万二大哥来领取分发。”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众人一阵高兴,干得十分卖力,很快将破漏堵修完毕,重又扬帆飘洋。沈富环顾水连天、天连天,水天相连的广阔洋面,十分担心地问:“还有三只船呢?怎么一点影踪也瞧不见?”

众人极目远望,唯见水天浑然一体,烈日炎炎的睛空下,仅有几只箭鸟在浪尖上搏击低翔外,再也不见顾阿瑛等的船只。一股不祥之感,袭上了每人的心头。记得暴风雨前,四条船拉开的行距并不大,乘的是东北风向满剌加海峡行驶。现在从船头上领航室里的罗盘上测出,船只掉过头来,顺着洋面上刮来的西南风,向偏东方向逆航。处在这种境地,决非人力所能挽回得了,只能听命于风吹水流,飘流到哪里是哪里。

经过了几个昼长夜短的苦难历程,这天凌晨,一轮红日探头,朝霞与金光染红染亮了太平洋洋面时,正在掌舵的万二发出一阵惊呼:“大家快来瞧,我发现海岸了!”

这不啻是喜从天隆。沈富闻声,连忙搀扶着张秀芳跟随几个长年上得舱面,朝着万二指出的方向看去。果然,在水天之间的远方,出现了一条短窄的灰黑色的岸带。不少人顿时如释重负,眉开眼笑,甚至高兴得磕头朝拜。领航的船老大打开了一幅画在布帛上的航海图,参照着罗盘针指明的方位,告诉沈富等人说:“前方的陆地是三佛齐国(印度尼西亚旧港),那里侨居着许多广东人和福建人,有的经商开店,有的开山育林,有耕田养殖,有的还在番人的衙门里当差做官呢!”

万二补充说:“沈老板,该你走运,因祸得福。到了三佛齐国准能做到好生意,包你可以发洋财。我和船上另外有几个长年,多次来过三佛齐国,能懂番话。”

“好哇!到时候,我就请万二大哥当翻译,帮我跟番人做生意”。沈富更为定心说。但是,转眼想起了顾阿瑛等三只船,一连几天终难发现,不觉又满腹忧患了。万一有什么三长两短,自己纵然获得一本万利,恐怕也难弥补海上失事的巨大损失,也没有什么脸面去交代人家!

张秀芳也是同样想法,忐忑不安地喃喃祝告:“但愿顾家大哥等三只船,逢凶化吉,跟我们一样平安无事。”

船行不久,三佛齐国的海岸线越加清晰地突出在前方,船上百十多人都沉在一片喜悦中时,忽然远远传来了一阵阵似出征的海螺号声,从灰蒙蒙的海岸边,迎面闪出了一排十多艘飞艇的黑点,直朝这边疾驰过来。

万二顿觉惊疑,连忙举起木槌敲响了一根用以传递信息的长木,问领航的船老大:“过来的可是海盗船?”

船老大举起标远镜观察快艇,发现艇上载得许多手执长矛、弓弩的土番,个个光头赤膊,皮肤紫黑;油光发亮,不是海盗,而是岛国上的士兵。随手举槌击木,发出信号:船上不必惊慌,只管航行便了。

说时迟,那里快,海螺声中,十多艘快艇似箭簇般逼近过来,一下将大船团团围困住。一艘快艇上出现一个头插白羽毛、腰悬长刀的头目,对大船上连续打了三次手势,万二看了明白,意思是告诉船上:我们是三佛齐国的官兵,欢迎你们。

万二又迅速击响木头发出信号,船上很快镇定下来。万二降下三叶蓬帆,又对那番官作着手语,表示敬礼,友好。

大船缓行,周围的快艇与之并档。紧接着,番官的船靠拢过来,飞投出几根套索,拴住着大船的木桩。番官带了几名士兵攀索登船,走到后舱呜哩呜哩问万二:“你们是什么船?从哪里来?”

万二操着半生不熟的异国土语回答:“我们是中国来的走番商船,共有四条,几天前在满剌加附近遇到风暴袭击,被冲散飘流到这里。”

番官见万二会说三佛齐国语言,高兴地微笑着又问:“船上装的什么货物?作什么生意?”

万二指指舱内说:“船上装的是中国大米、江南丝绸、江西瓷器、宜兴陶器,还有安徽的新鲜乌梅。老板叫沈富,很年轻,被次飘洋。”

番官和几个士兵听了,顿时分外喜悦地手舞足蹈说:“船上有乌梅!太好了!太好了!快请老板出来,去见我们的将军。”

万二不甚明白,举槌轻击木头,放信息入舱,请老板沈富出来。

番官见沈富走到后艄,模仿中国礼节,对他深深一揖,打着手势说了一通话。万二翻译给沈富听,番官要相请他去见将军。

沈富心里迷惘,有点犹豫不决。万二为他壮胆说:“番官对船上装有乌梅很感兴趣,请你见将军,大约是跟你谈生意,要收买船上的乌梅。”

沈富要万二陪他同往,一旁帮助翻译。

张秀芳听说番官请沈富去见将军,实在放心不下,也要求相随同去。

万二向番官作了转告,问可否让老板娘子也同去见将军?

番官翘拇指说:“很好很好。我们国家的拜会礼节,客人就是要与夫人一起去,才是最有气派和最有礼貌。”

沈富和张秀芳这才打消顾虑,带上万二坐着番官的快艇驶向海岸,进得港口行抵将军的官邸。番官叫人少待,让他先去禀报一声,听候将军传见。

你道这个将军是谁?就是张秀芳的故主李大人。几年前。他负责押运漕粮时海上遇险,片帆飘流到三佛齐国东北部的一个岛屿门旁,帮助岛民杀了海盗,保护了岛上的生命财产安全。岛上的酋长十分感激,称他为神州大将军,护送往京城旧港,晋见女皇陛下,受到极其隆重的接待。李大人虽然在异邦立功,但却有罪于本朝而不敢回国,便留在三佛齐国当了巡海将军。女皇赐了一座官邸,又赐了皇族的姓氏,改名为苏斯诺。不久,他又结识了一位广东籍的华裔富商,娶了他和三佛齐国女子生养的一位混血儿小姐为夫人。

最近刚交初秋,京城里流行瘟疫,急需用乌梅煎汤饮服医治。几处店家的乌梅被争购罄尽,只抢救活了一部分人,乌梅又一时采集不到。女皇急得亲自下诏,准备动用国库金银,高价收购乌梅,拯救染病万民。女皇又下谕苏斯诺派士兵加强巡海,留心可有贩卖乌梅的飘洋船经过。只要发现,立即盛情请求停泊下来,不惜重金买下乌梅。

苏斯诺听过番官的报告,心中大喜,打开官邸大门,亲自出来迎接沈富等三人。宾主进入敞爽的凉厅里坐定,饮过椰汁,开始说话。苏斯诺一听,三人均是江南吴语口音便也用苏州话攀谈。张秀芳觉得这声音很熟悉,好象在什么地方听到过。于是,悄悄抬头细看这位外国将军,一下认了出来,激动得有点冒冒失失。上前重新拜见道:“苏将军,你莫非就是我的故主李大人?我就是渔家姑娘张秀芳呀!”

苏斯诺一惊,离座对张秀芳从头到脚仔细认看,终也认将出来,连忙双手扶起,热泪盈眶,希嘘难言。这正是异曙他乡遇故主,叫从何处说从头!

二人各有一番愁情断肠往事,相认出来只有放怀痛哭一场,哭得心境渐渐平静下来,才重又入座说话。苏斯诺先简述了自己怎会来此的经过,继由张秀芳忆述着主母怎样回到盛泽病死的前后。苏斯诺复又痛哭流涕,带着负罪感,深深疚对亡妻和朝廷。张秀芳又相陪流泪,呜呜抽泣。

正在此际,凉厅的走廊里传来脚步声,人未出现,笑声先至:“哈哈哈!”只见他笑得前仰后合,自管闯进凉厅。

沈富觉得诧异,心想:妻子和故主哭得如此伤心,他却大笑进来,不由得侧过头看去,此人是谁?竟敢在外国人的官邸里放胆大笑?!

 

(待 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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