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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
镇 夜 声
石
英
去年,在散文笔会期间,曾去苏州市属地区的三个古镇(周庄、同里、甪直)观光。当时感受很多,但时过半年有余,仍未写出什么。不是不想写,实在是因为这几年,关于江南古镇尤其是周庄,写的人太多了,其中也不乏精致之作,自恐再写不会有什么新意,以致迄今未动笔。昨夜做了个梦,梦见幼时由父母带领去县城(父母共同带我这是惟一的一次)的情景,如闻那动听的市声,而且是在农历八月十五的傍晚,那意味自是非常。醒来后心中交织着很复杂的情味。父母的身影无法追回,却勾起我在江南古镇的感受:那里通常很静,偶闻之声更是动人;尤其是夜声———古镇夜声。
夜声敦促着我,不写出是不行了。在甪直经历的是白天,而在周庄和同里,各度过一个静中有声的夜晚。
我们漫步在周庄狭窄而清幽的市街上。大都是一边有店铺,间有两边都是门脸的。这店铺门脸很自然地使我联想到自宋明以来市镇景象的画图,尤其是张择端《清明上河图》中的生动片断。店铺中大多是中年老板娘,售卖的多是大大小小、各种各样的旅游纪念品,每见有人走过,便满面陪笑地打着招呼,那吴侬软语声音不高,仿佛惟恐惊扰了这小心翼翼的夜色。文友们的脚步却在水泥地面蹭出回音,尽管轻而又轻,却还是不得不出声,只因为这古镇的夜色太静,像轻柔的江南丝绸那么平适。我对并肩而行的当地文友说:“如果是石板路,那就更原汁原味了。”文友轻轻一笑:“原先肯定是石板的;尽管这里保存得好,也难免有些改造的。”
无意的解释,倒使我想起我山东半岛故乡的县城,当年的街道全是用整轮的磨石铺筑的,吴地这里不致那么粗犷,但估计也是石板或碎石铺就。南北风格虽说有异,却也有许多近似之处。譬如我在同里镇偶尔发现:一个水流拐弯处,可能遇到水下石磋阻拦,水面上出现一些漩涡,而且发出极其悦耳的漱玉声,傍晚时分更恍似一种乐器的奏鸣。这种声音我小时候在县城也是听到的。我的故里虽非典型的水乡,县城却也有吊脚楼式的房舍建筑,石柱之间是日夜淌水的,那种别具意味的动听的声音自幼时便储存在大脑里,几十年后在江南水乡又得到重合。也许只是我的偏狭体验:凡是最亲切的东西总是很容易与自己的故乡或父母所在地联系起来;何况虽地有南北,毕竟都属于华夏文化圈内。所完全不同的是:人家这里保存得基本完好;而我们那里由于战争或人为的拆毁,原先的造型和意韵均已不复存在。
也是在同里那天晚上,我们一行人在东道主陪同下吃晚饭。
这是一座二层楼房,建筑风格古雅。坐下来以后,不知怎么我又想起《水浒传》中戴宗和石秀在大名府吃饭的那座酒楼,端的中古情味。类似的感觉前几年在河南开封第一楼品尝宋味“东京小笼包”和在山东阳谷县狮子楼上也曾体验过。只是这里的陈设更富江南情韵,窗户雕饰得很精致,那云状的图案很启人神思。我们正边吃边聊,忽然听到窗下临街处有人在喊。有人问“喊什么”,东道主告诉说是“蹄胖”,即是一种经过精料加工的猪肘子,是当地的特产。我透过纱窗向下看去,在临街对面,售货窗口前已有数位顾客,还有的在回头招呼同伴:“蹄胖,真棒!”一听就是北京来的游客。这喊声在静夜里的街市传开,就像云层裂开一道缝,漏下几颗星星。这一招呼不打紧,连我们中的一位笔会参加者也坐不住了,她来自大西北,父亲原籍苏南,多年未品这特产口味,特地关照女儿,尽量带些“蹄胖”回去。过了约二十几分钟,耳听木质楼梯响,伴着一串满足的笑声,估计她已是如愿而回。在这静夜,在这幽雅的古镇里,这样不加收敛的笑声也是常有的。
但最难忘的夜声还是在周庄。晚饭后,我们全体笔会参加者乘小船循与街道大抵平行的小河漫游。举头灯彩是迷离的,在幽暗的水面上晃动着斑斑驳驳的波纹,鼻息间是别一种气味,好像是水的清气与石壁上青苔的混合体;船儿几乎是全无声息地滑行在水波里,一一穿过我们白天就已熟记的拱桥———双桥、富安桥、贞丰桥和福洪桥。在行进中,有的文友知我能唱两口京戏,便提出要我助兴,大家都吆喝起来。盛情之下,我实在难以推卸,便舍得打破静夜氛围的代价连唱了两段。不只是因为文友的鼓励,实在是个人也觉得这环境真好,河壁是湿润的,空气是湿润的,就连声音也变得湿润了。由此我想:同是一个人,同是一副嗓子,在不同的环境、气氛和情绪下,效果竟会出现如此大的差异,看来,人要活得好,是绝对离不开客观世界对他的激发与承认;反过来说,个人又应以什么样的态度来对待客观的世界呢?
当我们到达终点下船后,刚才为我们撑船的一位中年船家女突然大展歌喉,唱起二十世纪四十年代即已流行的《四季歌》,一时把大家都震惊了,不约而同地止住脚步,肯定都是在品享这难得的乐音。真的,在我听来,她的歌唱得虽不及当年金嗓歌后周璇那么娇柔,却充满火样的泼辣,水样的流畅。这是真正的夜之声。这夜声,毫无造作之态,冲洗了某些古老的尘封气息,使古镇变得空前活泼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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