聚宝盆传奇

黄国杰  邱维俊

   

桑园阴阳界

江南暮春,山水田野充满了一片绿色的生机。太阳落山,一鞭夕照的余辉,淡淡地掠过了大运河下游疏疏落落的桑园时,一个蓬头垢面、衣衫单薄的青年,象夜出猎食的夜猫子,悄悄地钻进了盛泽镇郊外一座桑园里。他身材不高,进得桑树畦丛中,仿佛投入了一个绿色的海洋里,整个身影一下被浓绿垂地的桑林所淹没。

青年人心事满腹,一边穿行在桑树丛中,一边环顾冥色四合的桑园,深恐有人发现自己的秘密行踪。风不动,鸟不喧,周围一片寂静,看管桑园的园工也回家了。青年人略为镇定自若的寻寻觅觅,选择走近了一口灌园的井台,落坐在井石栏圈上,怅望了一眼幽黯的夜空,双手紧紧掩着脸颊,爆发出一阵扯心裂肺的哭声。

他是南浔人氏,姓沈名富,字仲荣,年方一十九岁,自幼聪明伶俐,机智善变,上过几年私塾,读过几本诗书。奈何自从骁武勇猛的成吉斯汗夺下江山,建立起大元帝国后,科举制度已废黜了几十年,读书入仕的青云道路早被切割。沈富的父亲沈佑,早先是个挑着副小担头、四处流浪捏粉玩具的手艺人,虽然靠手艺谋生,勤俭起家。积得一些钱财,在南浔买得几间房屋和几十亩田地,既种田又兼经商,却还没有任何地位,当属南人之列。所以,沈富未及弱冠,已将书包丢弃告辞塾馆,在家跟帮父亲从事稼穑的贸易之事。一介少年,已成为一个颇能谋算理财的经纪人了。

今年春茧上市,沈佑抛出血本,又筹借到数百两银子,收购到几十担新茧,打听到相去不远的盛泽镇茧价更高,这笔囤积到手的可居奇货,只要贩运到那里去转手倒卖,稳可赚得一笔钱财。

沈佑雇得一艘大号木船,准备带上沈富押载,一同去盛泽卖茧。谁知汾湖的岳父陆德源来信,催请女婿去办理发放青苗钱的财务。陆德源是个读书人,在成宗皇帝铁木耳的大德初年,出仕做过一任通判,因厌恶官场黑暗,早早辞官回乡隐居,将宦囊的积余置了点田产。每年青黄不接之际,向断粮缺烧的农家发放青苗钱,起重利盘剥发了迹,很快成为一方富翁。陆德源还精研抱朴子的“炼丹”之术,时常道冠道袍装束,云游到深山老林里,采集诸色岩石,试想学会烧炼黄金白银的“丹术”。但是,他没有儿辈,只养得一个女儿,及笄那年,正巧沈佑流浪到汾湖,被陆德源看中,收留在家做个帐房先生。不久,陆德源就将女儿许配给沈佑为妻。每年春秋两季,陆德源都要邀请女婿或外孙沈富,管理放债收租事宜。

沈佑接阅到岳父的书信后,便临时改变了主意,吩咐小伙计沈安跟沈富去盛泽卖茧,自己另坐小船去汾湖。

盛泽镇是著名丝绸产地,唐宋以来久享盛誉。历时数百年,镇上家家有机房,户户闻织声,织绸工匠发展到数千之众。每当春茧上市,条条河浜,处处码头,泊满了各地的售茧船只,一声声讨价还价,一担担筐箩过秤,算盘嘀答,银钱叮当,显得异乎寻常的热闹。

一到傍晚,盛泽镇的几家妓院,更是别出心裁,他们开出了一条条张灯结彩的画舫彩船,檀板轻击,笙歌清音,一路悠悠扬扬摇近了那些售茧船只。龟奴上蹿下跳,鸨母邀三拉四,将一些腰囊鼓满的客商相召过船。一些花枝招展、妖娆风流的妓女,堆满笑脸迎客入舱,侑酒弹唱,灌足迷汤,进而拥入内舱,横倒在锦帐牙床,宿花眼柳,纵情淫乐。或则引朋呼类,骰子、牌九,抽头聚赌。南京夫子庙前桨声灯影,固然令人销魂,殊不知盛泽的彩舟画舫,更胜于十里秦淮。有道是销魂的温柔乡,又是销金的魔窟,吃人的鬼域。只要有人上得画船,那满载的售茧所得的银子,那鼓鼓的万贯腰缠,无不被耗剥殆尽,化得精光。不消多时,一个嫖客赌徒,便失魂落魄踉跄而去。

沈富的船只停泊在镇上茭白荡码头,售掉蚕茧天色已晚,连夜返棹唯恐路上有失。因此,沈富决意耽搁一宵,来日返回南浔,便命沈安去沽了一壶绍兴花雕,买了几样熟切冷盆,邀请船家一起对饮小酌。

新月初上,星垂平野。忽然河荡里飘响着一阵悦耳动听的丝竹奏鸣,美妙的乐曲压过了聒噪的蛙鼓,一条灯火通明的彩船,渐渐傍近了沈富的船只,沈富还在饮酒,却被几个龟奴挟持簇拥过船。不容沈富拒绝,几个妙龄姿芳的妓女早伸出一手,把他们扯拉入舱。鸨母立刻眉花眼笑,几个使女一阵张罗,摆出了牙筷银杯,美酒佳肴。几个妓女分头坐在各人身边,殷勤执壶,筛酒劝饮。

沈富涉世未深,初次进入花柳场中,饮“花酒”既觉得有趣好玩,又有点手足无措。连饮了几杯酒后,头脑里有点飘飘然,瞅着身旁暗香盈袖的娇容艳女,竟也心猿意马情不自禁了。只见几个妓女又取来了弦管乐器,叮叮冬冬弹唱了几曲玉台情歌,撩性逗欲,乐得那几个商客毛手毛脚的直朝妓女身上打主意。灯红酒绿中,无不丑态百出。

鸨母何等厉害,趁着嫖客放浪形骸的当儿,悄然撤去酒席,取出了一盆六颗骰子,由妓女挽留客人在舱中兴赌,从中先斩上一刀,厚厚的抽取头钱。沈富趁兴入局,一上手赌运颇佳,不消半夜,赢到一堆碎银和几十贯钱。他俨似豪门公子,大把大把地会掉“花酒”帐,散发掉妓女的接客钱,鸨母、龟奴的差使钱和使女的赏钱,居然尚余近百两银子。

这时,巷口传来了三通梆声,时光不早,沈富倦意萌生,打着哈欠,起身欲去。谁知身旁的妖美妓女一拍他的肩膀,笑指半开半掩、隐隐露出的内舱锦帐牙床说:“公子,这么晚了,就在这儿过夜吧。奴家愿陪公子欢度良宵。”

沈富总算头脑清醒,连忙摇手拒绝说:“适才我是逢场作戏,才冒昧上得画船与姑娘共饮花酒,消磨黄昏。若要留宿,恕难从命。”

尽管妓女身上散发出来的脂香气息,闻得沈富有点神魂颠倒,最终还是害怕沈安回家多嘴,一旦告诉了父亲,毫无疑问会打得半死。所以,他不敢越轨宿娼。

“公子!莫非我女儿相貌丑陋,才遭厌弃?”鸨母见沈富不为色动,故意填问。

沈富含笑不答,坚欲离去。

鸨母走前几步,叉腰挡在舱门口说:“公子高洁,谅必是个正人君子。所以,手势好,赢了钱。何不趁此机会难得,再来几局。”

“你赢了钱就要溜,这种举动够朋友吗?”几个赌输了钱的客人,从自己船上取了银子过来,也截留着沈富说:“时光尚早,来来来,咱们再来玩一会。”

“那……那我就再奉陪片刻。”沈富无奈,只好坐进原位。

年轻的沈富怎知娼门之中,乃是个“带得金山银山来,刨剩空身去”的害人场所,这一坐下来,直赌到次日中午,由赢渐渐变输,把一船春茧钱近千两银子,连本带利统统输了个赤脚地皮光,其中半数落入了画舫鸨母、妓女的腰包,到了这个境地,自己纵然不想走,却也被鸨母软硬兼施赶离了彩船。

沈富垂头丧气回到南浔,过不了多日,沈安只待沈佑从汾湖返家,抢先跪在地上,声泪俱下实吐一切经过。

沈佑听罢,气得胡子根根竖,立刻找来绳索棍棒,将沈富捆绑结实,按倒在地,没头没脸的猛打,恨不得一下将逆子打死,才消胸中气愤。幸亏陆氏闻讯赶来,跪在地上苦苦求情,沈富才免被打死,空身逐出家门。

沈富身无分文,带着伤痛狼狈离家。他本想逃到汾湖外公家躲避一时,且等父亲息了怒气再行回家。但一想到外公是个有声望的正经长者,岂能容忍收留如此不肖外孙?到他那里,弄不好甚至还会遭到责打羞辱,还是不去为妙。沈富只得漫无目的到处流浪,混一天算一天。不知不觉,流浪到盛泽镇来,头上的帽子,身上的直裰,一一送进典当,当得几贯铜钿吃喝用尽。镇上又举目无亲,弄得他山穷水尽,只得将心一横,一死了之。

沈富想投河,但自己从小就会操舟弄楫,又是个游泳能手,水里恐难淹死。这才选择到桑园里上吊。岂知偏又不巧,桑园里虽有千百棵桑树,一棵棵都是枝条嫩弱的细枝瘦杆,根本不能悬挂绳环上吊。当然,决意寻死,有的是办法。沈富发现了一口井,准备倒栽入井。面临死亡,他懊恨万分,哀伤欲绝。哭泣一阵后,站起身来,两眼一闭高呼道:“爹娘双亲!不肖儿去了!”

沈富刚欲俯身投井,就在这阴阳界口生死关头,只听得从井里传出一个怯生生的女子声音:“施主!休要轻生!”

尖细的声音,立刻把沈富吓得目瞪口呆,不由得浑身颤抖,抬头四顾,黑沉沉的桑园也同时变得阴森可怕,一棵棵乌漆墨黑的桑树,也仿佛变成了狰狞的鬼魅。沈富无限恐惧,差点吓瘫在井台上。

井又传出了声音:“施主不必害怕,我是人,不是鬼。”

沈富对黑洞洞的井内一瞥,壮胆惊问:“你是人,怎么会在井里没被淹死?”

井里没有回音,却发出了一片凄切悲惨的哭声。

沈富万万没有料到,生死关头会遇到这种怪事,井中到底是何许女子?

 

结缘渔家女

井中幽怨难言的哭泣声使沈富从惊恐中镇定过来。他解下系在腰间准备用来上吊的丝绦,俯身垂绦入井,屏足力气将人救了出来。

明净的月光下,沈富面前竟是一个美若天仙的年轻道姑,长发垂肩,姿色可人。沈富对她打量一阵,疑惑地问道:“小师太,你怎么会掉入井内?又为什么身上一点也不湿?”

小道姑满目哀伤地看了沈富一眼,见他略比自己年长,脸色忧伤憔悴,谅必是个穷途末路的失意之人,便含泪实说:“刚才我也是来投井自杀,没想到这是一口涸废枯井。我绝望跳井,虽然没被水浸,一只左脚却已扭伤,现在还麻木酸痛呢!”

“哦!小师太也是来寻求解脱的。如此说来,你我都是天涯沦落人,意外相逢生死界。”沈富发出慨叹,缓缓动问:“小师太,我倒要请教,你已是出家之人,远避红尘百端烦恼,为了何事想不开,也要来此自寻短见?”

小道姑泪水直淌说:“大哥!我没有正式出家,只是个替身,代主还愿入庵吃斋修行三年。”

沈富疑惑不解:“奇怪,还愿出家怎么可以找人替代。”

小道姑摇头叹息说:“我姓张名秀芳,今年一十七岁,自幼父母双亡,与妹妹丽芳跟随爷爷一起打渔为生。祖孙三人,凄风苦两,出没风浪,相依为命。”

三年前,渔舟晚泊苏州娄门外的娄江源头,这天正好逢上虎丘灯会。吃过晚饭,秀芳征得爷爷同意,带了丽芳离舟登岸,步行到虎丘观灯。十里山塘,灯火照耀得如同白昼,街路里人山人海万头攒动。出灯开始,闹嚷嚷乱哄哄的人群,便似潮水般的涌来撞去,姐妹俩尽管手拉手,哪知挤挤轧轧,一下冲散走失。秀芳哭寻丽芳,找遍虎阜,直至天亮终难找到踪影。这可如何是好,伤心万分,坐在山塘街的大桥堍下哭得六神无主。

这时,过来一乘上虎丘庙内进香的青幔小轿,张秀芳的哭声惊动了轿内的官太太,停轿得知原委,出于好心说:“小姑娘,不必悲伤。你家在哪里?走失的妹妹是否比你先回家中?”

张秀芳抹着泪水说:“太太!我和妹妹都是渔家女,渔船停泊在娄门外的娄江口。”

官太太说:“那你何不寻回船上,说不定你妹妹已先回去了。”

张秀芳确是芳心已乱,急得昏头昏脑,经官太太一语提醒,起身道谢一声,拨开一双天足,飞也似的奔到娄门。可是,寻至泊舟处,祖父以及相邻的几条渔船均已不知去向。原来她爷爷一觉醒来,已是天色微明,却不见姐妹俩回船,估计迷了路,未及向邻船打个招呼,急匆匆解缆开船,从水道找到虎丘,已是日高三丈。偏巧同一时分,秀芳从街道上奔向娄门,水陆相隔,互相寻背。秀芳不见渔船,哭着折返虎丘。孰料爷爷恰从虎丘摇船到市里,顺着交错纵横的小河狭江到处乱找。祖孙二人好象捉迷藏,在偌大的苏州就此失散。

再说这位官太太在虎丘庙里烧过香后,坐轿回府时,又在山塘街桥头遇见了哭泣不止的张秀芳,殊觉可怜,便停轿下来,对她好心抚慰一番。问道:“小姑娘,你孤苦一人在此啼哭,遇上歹徒可就危险啦!你且跟我回去,暂住下来,日后只要找到爷爷或妹妹,送你回船团聚,你看好吗?”

张秀芳只好点头同意说:“多谢太太照拂,日后只要找到亲人,你的恩德毕生不忘。”

就这样张秀芳跟了官太太回府。一住月余,终难找到爷爷和妹妹,只得含悲忍泪,当了太太的一名贴身丫头。

官太太的丈夫姓李,原籍盛泽,在苏州官居漕运副使,平时公差忙碌,常常外出押运漕粮,一年到头难得有空在家。每当李大人外出押漕,太太总要到庙里烧香,祝告上苍保佑丈夫平安。

这年夏天,李大人奉命去嘉定押运漕米往大都。船队在黄海至勃海之间,遇上大风暴,狂涛巨浪,千仞壁立,如玉山冰峰倾倒向船队。几十艘大船被压得断樯折桅,四分五裂,有的葬身海底,有的随风逐浪,飘零异国他乡。李大人所坐的漕船,沉没还是飘走,一直生死下落不明。

消息传开,朝廷很快另派新官上任。李太太悲恸欲绝,带了子女回盛泽举哀守节。她日夕痛哭,哀伤过度,竟一病不起。临死前,还到盛泽镇外的永庆庵去烧香许愿。师太贝瑜进言:若要太太起死回生,必须诚心吃斋修行三年。李太太说:“我已病入膏肓不保夕,留在庵内能坚持三年吗?要是一旦病逝庵内,岂非累你师太麻烦。”

贝瑜说:“可以找一替身,代太太在庵内诵经赎衍。”

这分苦差就落到张秀芳头上。

张秀芳渐渐发育成长一个妙龄少女。道家装束,加上一双天足,看去胜以供在神龛里的一尊大足观音。长得美丽,谁知也会引来灾难。前天下午,盛泽镇上有家妓院的鸨母前来烧香,意外发现小庵藏娇,对青春方艾、秀色可餐的张秀芳动了坏主意。鸨母向贝瑜师太问清了张秀芳代主吃斋的原委,便唆通师太,愿出五百两银子将她买回妓院,当瘦马养育,请名师调琴棋书画吟诗作对,并暗授卖弄风月的房中秘术。日后梳妆接客,把她当成一棵日进斗金的摇钱树。

贝瑜贪财,但又不无顾虑:“李家要来领人怎么办?”

鸨母狡黠一笑:“李太太过世年余,她的子女恐怕已将此事淡忘。另外,万一李家想起来,三年期满前来要人,师太不妨撒谎,推说姑娘不耐寂寞,潜逃出庵,下落不明,不就了结。只要姑娘到我手中,日后抛头露面给李家认将出来,我再打发些银子,即可太平无事。”

贝瑜一时财迷心窍,信了鸨母的花言巧语,当即同意出卖张秀芳。

鸨母从关上拔下一枚金钗,给师太作为定金,约好三日后,将带足银子,备得轿子,前来签写卖人契约,把张秀芳秘密抬回妓院。

一对女流之辈,在佛门之地进行的坑人密谋,恰被送茶的老佛婆偷听了去。好心的老佛婆趁师太去镇上一户人家诵经超度亡人时,向张秀芳吐露真情,并把积攒着的几吊香火钿相赠,纵她速速逃离庵堂。

张秀芳拜谢过老佛婆,急忙收拾一番,一应衣衫用物打成一个包袱,往肩上一背,心慌意乱如受惊鸟儿,头也不抬逃出了永庆庵。

冤家路窄。张秀芳疾步数里,走至一座桑园边,偏偏遇上了诵经回庵的贝瑜师太,情急中,她随即钻进桑园躲藏。师太知事败露,怎肯轻易罢休,随即夹背追进桑园。二人在桑林里逃去追来,绕了几个圈子,渐渐靠拢逼近。张秀芳眼看难以脱身,心中抱定主意,宁可死决不落入师太魔掌,就奔上井台,纵身跳井。

师太见张秀芳投井,顿时大惊,以为她必被淹死。活活逼死一条人命,倘被看桑园的园工发现,一定难逃干系,报到官府,非同小可。狡猾的师太连忙返身退出桑园,装得若无其事,一边拨弄着佛珠,一边口念阿弥陀佛,强作镇定回到庵中。歇了片刻,师太方始寻问老佛婆:“张秀芳哪里去了?”

老佛婆打着哈欠,推说正在打瞌充,将放走张秀芳的事,支支吾吾搪塞过去。

沈富听了张秀芳一番血泪倾诉,同情地叹息道:“姑娘真是命苦,如今虽已逃出庵堂,不知将去何方安身?”

张秀芳垂泪说:“只待天明,将沿途寻访爷爷和妹妹下落。唉!难就难在与亲人失散三年,恐怕不易寻着。大哥!但不知你为什么要轻生?”

沈富便将自己怎样被父亲逐出家门的经过,从头至尾告诉了张秀芳,又伤心绝望槌胸大哭。

张秀芳倒过来哭劝沈富说:“大哥偶入歧途,只要知错改过,前途无量。我来日究竟能否找到亲人,好叫人踌躇苦闷哇!”说着,也放声大哭。

这正是:流泪眼相对流泪眼。伤心人相劝伤心人。

二人哭哭劝劝,劝劝哭哭了一阵,泪水泡红了眼睛,悲伤哭哑了嗓子。张秀芳好容易想起了掉在枯井里的一个包袱,抹去泪水说:“大哥!相烦你能否下得井里,将我的包袱取将出来,里面有些衣服用物和干粮外,还有老佛婆相赠的几串铜钿。你我就相依为伴,一起同行。只要找到爷爷的渔船,大哥就在船上和我一起谋生,日后好转再说。”

沈富绝处逢生,又得到好心的姑娘,也就点头说:“我听从姑娘安排。”说着,对枯井略作寻思,在破草棚里找得一根长竹杆,插进井内。沈富抓着竹杆溜到井底,摸到张秀芳的包袱,背到肩上,又抓住竹杆爬出枯井。

张秀芳破涕为笑说:“大哥真聪明!”

沈富报以苦笑说:“明日茫茫人海,何处才能寻得到你爷爷的渔船,我可没有这分聪明了。”

说得不错,二人能否凭仗聪明才智找到爷爷的渔船呢?

 

最后一分钱

沈富和张秀芳在生死关头相遇,互倾身世而同病相爱,互相安慰而舍死求生。二人就在井台边的破草棚里相依相偎,对天起誓,紧紧拥抱着倒向一堆稻草上,度过了一个毕生难忘的“桑间濮上”之夜,做成了一对夫妻。

曙光初照桑园,张秀芳醒来,含羞答答地收去了道姑装束,梳妆恢复成渔姑模样,轻声唤醒沈富启程。二人奔波多日,寻访到三年前渔舟停泊过的老地方,希冀能在梦寐以求的娄江源头,好与亲人团聚。

娄江碧水东流,江上舟楫如梭,垂柳依依的泊舟处,哪里还有昔日的渔船!

二人只得继续向东寻找,一日行抵正仪,沈富饥肠辘辘,疲惫不堪!张秀芳两脚酸疼,伤痛更甚。为了寻访亲人,二人风餐露宿,吃尽辛苦。此刻,饥饿劳累,已经行走不动,只好在正仪南郊娄江岸畔一座关帝庙门口,沿着石阶落坐休息。张秀芳记得小时候爷爷来这里的阳澄湖、傀儡湖打鱼,卖鱼归来,总要买几只正仪特产青团子给姐妹食用。想到了吃,肚里更觉饥饿难忍。问道:“官人,包袱内还有钱吗?去街上买几只青团子果腹,吃了再走。”

沈富卸下包袱,探手摸了良久,只摸到一枚铜钿,摊在掌心叹息着说:“我和娘子行路多日,已将老佛婆所赠的香火钱,食用剩最后一分钱了。”

张秀芳心酸难禁说:“官人,一枚钱可买十只青团子,你多用几只,我只需三只行了。充饥要紧,用了再说。”

“那好,我去去就来。”沈富跨过关帝庙前的青石拱桥,朝街市走去。谁知跑遍了一条三里多长的沿河街,莫说青团子,就是白团子都没有发现一只。问过几爿点心店,还受到嘲笑奚落,差点把他当成搞错了时辰八字的疯子。原来正仪青团子是一种季节性的时令特产食品,每年只在清明节前后,田里长出一种酱麦草,采集来榨取青汁糯米粉内,用猪油豆沙为馅,蒸制出来的青团清香扑鼻,鲜甜可口。现在快近小满季节,正仪镇上当然没有青团子应市了。沈富没精打采地在街上空转一圈,看见一条弄堂口歇着一副制作饴糖玩具的担子,也就穷极无聊地站在人堆里,闲观那个卖糖老人精心制作着一件件既可玩赏又可食用的糖玩具。老人很快制作十多件玩具,只待插上柴把,一下就被几个孩童买去了。

沈富心头一动,似乎受到启发,想起父亲少年家贫,曾以捏粉玩具的民间手艺闯江湖谋生。事至今日,如能用上这门家传的手艺,不仅可以摆脱饥寒贫困,而且还能拖带好妻子度日。当然,干那捏粉手艺,也得有副担头,采办必要的原料和工具,可是,本钱从何而来?手头仅此一文钱,能够靠它起家发迹吗?沈富穷思幻想了一泡,决定铤身一试。休愁它“山穷水尽疑无路,”指望着“柳暗花明又一村,”总能扭转乾坤,改变处境。

沈富端着一分钱,到店里买得一包生粉,就向卖糖老人倾诉了自己的困难,求得老人的帮助,送了几种红绿粉料给他,又在街头巷尾拾了些鸡、鸭、鹅手和短碎竹片,捧入怀内奔回关帝庙前,信心百倍对张秀芳说:“娘子!我找到了一个饿不死的好窍门啦!”

沈富三言两语讲明了求生之道,忍着肚内大唱“空城计”,着手制作出了数十个比较粗糙的粉玩具。没有担子,便插在柴把上,到正仪的一所私塾门口,不消片刻,全给小学的孩子购完。

有道是“良田千顷,不如一技在身。”沈富凭此道理,以一分钱为本,干起了捏粉玩具的行当,流浪生涯随即有了转机。夫妻二人就此破涕为笑,更加相亲相爱,暂且以关帝庙为家,寄居下来。几天后,沈富赚来的钱置办了一副担子,象模象样的四出营生,收入倒也颇为可观。张秀芳闲来没事,常常徘徊庙前的娄江大堤上,注意着过往渔船。

光阴荏苒,一日沈富挑起担子往东不远,经过一个庄园。只见庄上正在大兴土木,上百个工匠分散于园内,营造着许多楼台亭阁厅堂馆舍,看去好大气派。这时,从园子深处的故宅里过来四五个人,为首一人三十来岁年纪,身材颀长,衣饰锦华,颔下一抹清须,风度翩翩,举止倜傥。相随左右的几个人,也都是衣著整洁,纸扇轻摇,文质彬彬。一路过来,谈笑风生。沈富见了这伙人物,终于逐一相认出来,身子会渐渐矮缩下而羞难抬头。

走在前面的长个子中年人,就是营造这座园林的主人顾阿瑛,满腹文才,富甲江南。生平豪放旷达,轻财结客,为昆山地方上的头面人物。为了兴建这座“玉山佳处”园林,顾阿瑛凑新园即将竣工落成,邀请了会稽杨维桢、无锡倪云林、瑞安高则诚、仙居柯九思等几位文人名流朋辈,前来相聚,借以文会友的倡和之兴,给园内三十六处亭馆作记题联,挑选当代手笔,以显豪侈。陆德源与这伙文人亦十分友好,时有交往。沈富曾在外公家记帐理财,跟他们均有一面之识。料想不到他流浪到正仪,竟会在“玉山佳处”巧遇,叫他怎好意思去相认叫应。沈富赶忙挑起担子,闪躲一旁,蹲身低头,看他们从身边走将过去。隐隐听得高则诚操着温州方言对顾阿瑛说:“德辉兄,碧梧翠竹之乐,不易得也。此堂造好,望能安居怡乐,日后不必去追求什么仕宦了。”

顾阿瑛唯唯承诺:“诸位隐兄放心,顾某今后不管什么召谕,一定象则诚兄那样,决不受命或决不久留官场。所以,筑此“玉山佳处”,以求林下乐趣。”

沈富不甚听清他们说些什么,只是看顾阿瑛上得马背,对送行诸人拱手说:“进城办事完毕即刻回庄,各位不必相送了。”

沈富望着滚滚蹄尘,心想:我昆山尚未去过,今日不妨也进城做番生意。于是,挑起担子,步着顾阿瑛后尘,行了一个多时辰,穿过城门进得大街。昆山已经撤县建州,州治新近又迁往太仓,知州王琛有时还得来旧州衙署事。沈富直朝热闹的市区走来,不觉走近州厅弄口,只见衙门前围着不少人,正在观看什么。他歇下担,踮起脚趾朝人群里一瞥,见是一个相貌堂堂、目光炯炯的粗壮大汉,肩荷重枷,囚在衙前示众。旁边照墙上贴着张布告。沈富信步上前,抬头一看,布告上就是开列这个示众大汉的罪状。大汉叫张士诚,盐城白驹人氏,年方二十六岁,乃一盐枭,横行江湖。五日前,张士诚运载数船私盐潜来昆山销售,被官兵发现缉拿在案。经判决:所有私盐充公入官廪,首犯张士诚系二十斤大枷示众一月,以儆效尤。

三日前,顾阿瑛进城,发现相貌奇伟、气度不凡的阶下囚张士诚,料知决不是个等闲之辈。他问明犯事原因后,等今日王琛来衙理事,再次进城求请知州保释张士诚。

沈富看过布告,果然发现顾阿瑛在几个兵丁陪同下,从衙门里走到张士诚身边,命兵丁开锁去枷,施礼道:“壮士受惊了!”

张士诚舒展着发麻的两臂,不迭还礼道:“多谢恩公保释,日后张某必发重报大恩!”

顾阿瑛化去一千两银子,王琛才同意交保。他对张士诚淡然一笑说:“区区小事,壮士不必挂齿。顾某再请壮士到正仪庄园,水酒压惊,小住一时,再作去处。”

张士诚并不推却,坦率地把手一扬说:“好!好得很!请恩公带路。”

张士诚随顾阿瑛回到正仪府上,居住半年,忽然提出:“恩公!张某要求借一万两银子为贸易资本。”

顾阿瑛一口答应,悉数相付。

不久,顾阿瑛去杭州游览,在西湖边上发现张士诚落拓如同乞丐,独坐凉亭内以扇障面。顾阿瑛上前相认,问他怎么会如此模样?张士诚说:“向日所借资本并不充裕,已经被我全部耗尽。如今沦落在杭州,宁为乞丐,羞赧再见恩公!”

顾阿瑛问:“你究竟要多少资金,才能做成生意?”

张士诚双手并举:“所需十万两银子,才能做得大买卖。”

顾阿瑛又慨然同意。殊不知张士诚就用这十万巨镪招兵买马,在泰州待机而起,占府夺城,自立为王。这是后话。

且说沈富在昆山城中盘桓一日,卖尽捏粉玩具,兴匆匆踏月而归。

张秀芳端出夜饭碗时,告诉沈富一个喜忧掺半的消息:在一条从前相邻的李家渔船上,经李大婶提供线索,爷爷流落在千墩一带打鱼度日,只是妹妹丽芳至今不知去向。

翌晨,沈富和张秀芳直奔千墩镇,不知能否迅速找到爷爷和那条久违的渔船?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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