留 驻 周 庄

陆良荣



    夕阳西沉,层阴沓至,黄昏象一天在河边最后一次把水罐汲满的村姑,关上了那陋室的门扉。古镇周庄也正缓缓褪去喧闹的外衣,展露其镌满岁月征痕的肌骨。平静中洋溢着魅力,寻幽探胜,释放心灵的时候恰然就在眼前。
    是的,销魂都在夕阳中。行走在落日余辉中的旅人那不肯平静的思想,就象黑暗中摸索的香客,寻求光明之岸似的,在此找到了归宿:你禁不住探宝的盅惑,期待着在这里得到开启水底墓的咒语;我受不了寂寞的折磨,渴求从中觅得心灵栖息的宅邸;她看不破悲欢离合放不开喜怒哀乐,意欲于此寻到一间与圣贤私语的密室……
    暮色渐浓,我问周庄:“我已来到哪一片古老神秘的土地?”
    她只是双眼低垂,睫毛的暗影倒落在早已起皱的额头,象在闲目冥想;她双手并拢支托着脸颊,似乎在深思着悠悠九百年的历程;她的肢体是浪息的劳作之流,来无往去无求的河水一刻不停地洗涤着她的岁月风尘;微张着的双唇,好似要倾诉什么,却欲语还休。伴着她平缓的呼吸的节奏,你我蹑手蹑脚,在她开启的窗前走过。
    黄昏的她,像是坐在幽暗石阶上的风尘老人,坚实的双足润在水里,窄窄的小河里漾起岁月的漪澜,我起伏震颤的胸膛抚摸着她的周身,与她同呼吸。
    黄昏的她,仿佛已返回昔日的失落或辉煌之中,撒开一张吴歌之网,捕捉遁逸今时的信息,以乐音探触,反复搜寻失落已久的细节。
    夜色加深。这里家家的门扉微闭;那里户户的窗子洞开,这里船靠岸,渔民入梦;那里和风起,杨柳漫舞。堤岸上,这边霓虹灯隐映着绿柳;那边红灯笼轻倚着廊棚,这边满街肃静;那边一路笙歌。缥缥缈缈,亦幻亦真。两种景致,别样情怀。昔日繁华似景的秦淮河,今时簇阴叠翠的瘦西湖,也不过及此罢。
    深夜,脚底撞击石板街的声音更加浑厚,每一块石板都是古镇历史的沉淀,等着你我去把它擦亮。这条用石板铺成的小街,弯弯曲曲,忽左忽右,仿佛在寻觅什么。只要你抬头仰望,就会看见上边是一条天宇的宽带——它和小街一样狭窄,它同小街一样曲折。弯弯窄窄的小街,幽幽静静的小镇,坚信古镇的沉默比所有的组合音响加起来还更清晰持久。
    夜半,路上的行人已少,黑暗中偶尔听到路人的交谈,声音柔得似江南的水,一入耳便化了。欲细听,话语突然中断了,继而一片沉寂,独留下我孤独徘徊的身影。漫步转至双桥桥堍,忽然听得沈厅处传来船动水响声,恍然想得是不是沈万三的船队满载而归了。于是发足狂奔,不想招来几声犬吠,惊扰了一街的乡梦。无暇顾及地奔至沈厅船码头,原是同我一样兴致的旅人,禁不住水的诱惑,跳上了驳岸的小船,尽情地戏水。
    周庄,请您原谅旅人的唐突,惊醒了你的酣梦,只因你的魅力叫人难以抗拒。
    坐在小木船中,虽不能驾舟畅游,却能扣舷独吟。撩一手古镇的水,任其从指缝间滑落水间,粼粼波光,摇碎了水中昔日的豪门——沈厅,扭弯了钩在屋脊的弦月。钩沉往事,冷月孤心,悠悠然心神交会,不知今夕是何夕!
    妙哉!悠哉!夜的周庄,谁与我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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